【異色】滿清禁宮秘史

February 19, 2018

 

還有什麼比無止無盡永不饜足的性交更能表現那愛的純真、熾烈與與空無呢?

 

我失去了你,我的一生已毫無意義;

我所能做的,無非就是趴在別的女人身上繼續想念你......

 

 

 

  或許有些奇怪──我想談的恰恰與台灣無關。我想談翁虹。不,我真正想談的是港產三級片《滿清禁宮秘史》──這是台灣片名,資料顯示,在中國,它叫做《滿清禁宮奇案》,王晶監製,黃靖華導演。

 

  對,不是《滿清十大酷刑》;同樣由翁虹主演,我當然知道《酷刑》與《擋不住的風情》都比《秘史》有名得多。好吧,或許那也真與台灣有關──那是台灣的「錄影帶年代」,父母們還在討論「美國錄影機用大帶,日本錄影機用小帶;但大帶才是主流,買機器還是得先買大帶機子」的年代。台灣的大街小巷,雨後春筍般的錄影帶店裡,布簾之後總有個屬於男人的小房間。那是飯島愛的公寓,李麗珍的閨房,邱淑貞穢亂的太和殿(對,我喜歡她的《慈禧秘密生活》),爸爸們與兒子們遲來或早到的帝王生涯。吾生也晚,沒能趕上錄影帶店的黃金時期,但無妨,反正有線電視普及之後,你還可以在「龍祥」和「學者」頻道裡看到一整間虛擬的錄影帶店。環肥燕瘦,佳麗三千,在那裡,我看到了《滿清禁宮秘史》。

 

 

  事情是這樣的:宮女桂蓮(翁虹飾)與同治皇帝自小一起長大,青梅竹馬,情同姊弟,但其實兩人的關係頗類似小龍女與楊過。少年同治並無實權,實權掌握在慈禧太后手裡,同治的婚姻當然也掌握在慈禧手裡。少年同治被迫取了慧妃,而慈禧也聽信太監安德海(安德海垂涎桂蓮美色已久,求之不得,由愛生恨)之饞言,將桂蓮逐出清宮(而安德海則趁機加以淫虐)。桂蓮生計無著,淪落妓院接客為生──對,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是老梗。而後同治為了尋找桂蓮,多次微服秘密出宮尋歡,期盼有朝一日能在鶯鶯燕燕之中發現桂蓮蹤跡,卻也因此迷失於花街柳巷的性愛百戲之中。因緣巧合之下,兩人重逢,但同治已染上梅毒,不久人世。最後他憾恨以終,桂蓮則將自己的臉皮割下,以臉殉情(「我知道你最愛的就是我的人,我的臉」),服毒自盡。

 

  色情、暴力、血腥,性虐場景。這必然是港產三級片的看家本領。但另一方面,在我看來,它根本是一部純愛電影──對,我得承認這是我個人偏好,我最喜歡那種因失去一生最初摯愛而頹廢縱慾自暴自棄的故事了。還有什麼比無止無盡永不饜足的性交更能表現那愛的純真、熾烈與與空無呢?我失去了你,我的一生已毫無意義;所有我能做的,無非就是趴在別的女人身上繼續想念你。

 

  為什麼談港片?這與我目前正在香港浸會大學擔任訪問作家有關嗎?我不知道。香港的年輕人們還有多少人認識翁虹呢?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,我愛說笑但也萬分在乎純愛。我知道生命是一襲爬滿了虱子的華美袍子,我知道生在這世上沒有一齣愛情不是千瘡百孔的;但我寧可變得很低很低,低到了地上去,期待在我的塵土裡還能夠開出一朵花來。我喜歡同治皇帝在《秘史》中的形象,那與《金瓶梅》中總是嘴唇發紫的西門慶何其不同──娃娃臉同治皇帝(娃娃臉就是那原初的象徵,沈佳宜的時代)黑著熊貓眼,西門慶也黑著熊貓眼;這是當然,因為他們都縱慾過度了。但前者懷抱著一生求之不得的摯愛,而後者基本上沒有愛。弔詭地,正是那樣變態的異色情節反證了純愛的存在──即使它是翁虹演的,即使它就真是一部三級片。飯島愛在天之靈(許多年前的台灣,它們曾在錄影帶店布簾後的小房間裡或比鄰而坐,或遙遙相望),想必也會為之激動落淚吧。

 

──香港《陽光時務週刊》第30期

 

 

伊格言,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講師。《聯合文學》雜誌2010年8月號封面人物。

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、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、吳濁流文學獎長篇小說獎、華文科幻星雲獎長篇小說獎、台灣十大潛力人物等等,並入圍英仕曼亞洲文學獎(Man Asian Literary Prize)、歐康納國際小說獎(Frank O'Connor International Short Story Award)、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、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等。獲選《聯合文學》雜誌「20位40歲以下最受期待的華文小說家」;著作亦曾獲《聯合文學》雜誌2010年度之書、2010、2011、2013博客來網路書店華文創作百大排行榜等殊榮。

曾任德國柏林文學協會駐會作家、香港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訪問作家、中興大學駐校作家、成功大學駐校藝術家、元智大學駐校作家等。

著有《噬夢人》、《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》、《拜訪糖果阿姨》、《零地點GroundZero》、《幻事錄:伊格言的現代小說經典十六講》、《甕中人》等書。

作品已譯為多國文字,並售出日、韓、捷等國版權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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